我和老樹的第一類接觸,是一張寬大的樟木書桌,它是媽媽唯一的嫁妝。媽媽常說,這棵樟樹原本生長在她娘家門前,砍伐後縱剖成許多塊厚板,我們這張桌面只算小塊的,可見那樹有多大。我問媽媽為何砍了它?她笑我問得笨,早在她出生前這桌面就是三合院的門板了。直到現在,每次回家,總看到媽媽在桌上擀麵條、包粽子,有時寫書法。拉開書桌抽屜,依然有陣陣芬芳。
來台北念書、工作後,我發現,一個城市、一個社區美不美,和行道樹的關係最大。看看青田街的麵包樹、北投公園的楓香,就知道大樹是比任何開發、建設都值錢的城市風景。
在最不順遂的日子裡,心如死灰,幸好樹木花草仍伸手召喚著我,給我靜謐的療癒力量。每當遇見大樹就像回到了家,就算不方便環抱著它,也要把兩隻手掌輕輕貼在樹幹上,抬頭仰望,咧嘴笑。
幾年前,我在霞喀羅步道遇到了我的龍貓大樹。霧中爬上一段陡坡,一棵巨大的樟樹巍然站在懸崖邊迎接我們,它散發著偉大而神祕的氣勢。同行夥伴五人仍無法合抱,紛紛把臉貼著它開心合照。
去年有幸上了兩期基金會開的樹木保育課程,既然佔用了資源,當然希望所學有用武之地,但目前為止,我的「服務範圍」僅限於自家後院,以及朋友邀約至別墅花園修枝。說穿了,我連勸每天一起吃飯的同事們帶環保筷都勸不動了,有時真不知有誰在意我關心的事,因而感到沮喪。
幸好,大樹自己會和人們建立感情。
月前至新竹鎮西堡,發現新光國小操場邊兩棵日治時代至今的吉野櫻老樹生了重病,情況令人憂心。也許是我擔心被拒絕,拖了許久,直到今天才鼓起勇氣打電話詢問是否需要協助,沒想到接電話的老師焦急地說,之前縣府花很多錢為老樹治病,可惜折騰半天,它們卻更衰弱。部落民眾心痛之餘,主張不要再醫,讓它們自然地去吧。
原來,這兩棵老樹是有很多人關心的;我猜想,部落裡的老爺爺老奶奶,年輕時也曾在櫻花紛飛的樹下談心吧。
我深深慶幸今天終於打了這通電話,期待在基金會的專業協助下,還有一絲機會救回這兩棵瀕危的老樹。
樹或許是現代人和大自然最親近的連結,即使是走在燈紅酒綠的街頭,只要你願意停下腳步欣賞一棵行道樹,便馬上進入了自然的聖殿。投入大自然的懷抱愈深,簡單生活的美好也愈明確,不再汲汲追求,卻更快樂。
新年新希望,祈願每一個來春重返新光國小,都能再見櫻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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