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燕人飛簷走壁 白色魚子醬手到擒來
（前言）
菲律賓西南部的巴拉望海崖，蘊藏著一項無價之寶：燕窩。它不僅是餐桌上的佳肴，據說還有壯陽、甚至治癒愛滋病的功效。在香港，燕窩的市價高達每公斤一萬美元。爪哇（東南亞）金絲燕（Collocalia fuciphaga）的巢是由海藻和唾液混合而成，極為珍貴，因此採收燕窩的塔格巴奴亞人對巢穴的確切位置十分保密。他們敏捷地攀登參差尖利的崖峰，竊取這所謂的「白色魚子醬」。
（內文）
一位塔格巴奴亞少年肩上吊掛著竹籃，無懼地爬上一塊崎嶇尖銳的岩石。他的身軀孤懸於海天之間，雙手攀抱著如剃刀叢林般的石灰岩群，腳下是碧綠的汪洋。沒有任何的安全裝備，他赤足游走在懸崖陡壁間，尋找隱藏的珍寶。只要失足一步便墜崖無疑；輕者重傷，重則喪命。
今天，這個十五歲男孩第一次獨立作業，但他表現得駕輕就熟。他觀看父親工作已有多年，如今不過是循著父親的步履，實踐他學習過的每個細節。眾神似乎聽見了他的祈禱，他將手探入懸崖上的一個洞窟，小心地取出一團白色、半月型的絮狀物。這正是他此番辛勞的目標：金絲燕窩——也有人稱之為亞洲的白色魚子醬。
這裡是巴拉望，菲律賓西南部一個偏遠的省份，以清澈的熱帶海洋和珊瑚礁聞名於世。這裡不僅是潛水客的天堂，群島上的原始風情也吸引著各國的探險愛好者。
然而，對生活在巴拉望的北部的原住民塔格巴奴亞人來說，此地蘊藏了其他的寶物。他們是菲律賓最後的「燕窩竊賊」，以高聳的海崖、岩壁為其良田。採燕工作風險極高，但是相較於燕窩在遠東市場上每公斤動輒上千美元的價格，塔格巴奴亞人相信這風險是值得的。
東南亞金絲燕是種獨特的鳥類，大小與麻雀相仿，卻有一對月牙形的長翼。牠們於飛翔中捕食昆蟲，能夠持續飛行兩天不停歇，只在睡眠、築巢或育雛時降落。金絲燕壽命可達二十年，成鳥為一夫一妻制，每到繁殖季節，雌燕會在伴侶為其備好的巢中生下兩枚蛋，雌雄燕輪流孵育並餵養幼雛；從產卵至幼燕羽翼漸豐，為期大約十週。
雄性金絲燕銜回海藻後，以反芻過後舌下分泌的薄膠狀快乾唾液，將海藻黏合成形並加強結構，建築一個神奇的窩巢。人類趨之若騖的燕窩，其實正是燕子的口水。
華人將燕窩視為珍貴的補品由來已久。燕窩最早的食用記錄，出現在元代顧明著作之《飲食指南》（公元1350年左右）中。但某些更古老的中國典籍，已述及燕窩提神滋補之功效。早在唐代（公元618-907），中國即向亞洲其他地區進口金絲燕窩。
而在燕窩眾說紛紜的功效中，最引人側目的則是壯陽一項。雖然科學上並無證據支持該理論，但醫學研究指出，燕窩確有促進發育、增強體力、幫助病後復健等效用。傳統上，人們也相信燕窩能潤嗓、助消化。近來，甚至有人聲稱燕窩可治癒愛滋病。
傳說中的療效或許真有其道理。燕窩的組成物中有一半是糖蛋白（glycoprotein），富含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質，可增強人體免疫系統；而金絲燕唾液中亦含有多量的鈣、鐵、鎂和鉀。
雖然有人為吸引金絲燕築巢而設計了特殊的房舍，但可食用的燕窩，往往還是得從難以到達的洞穴、懸崖或絕壁採得。燕窩的色澤由紅、橙至白色不等，影響的因素包括陽光、水、岩石中礦質含量，以及金絲燕的捕食內容等。
燕窩是中空的四分之一球體，直徑可達十公分；一側黏附在洞壁上，另一側則供親鳥餵食幼鳥時棲息站立。一般而言，價格依外觀分級，完整的燕窩比破碎的昂貴許多。採收後經洗淨、浸泡，燕窩顯現特有的凝膠狀質地。中式餐館的廚師最常將其烹調成著名的燕窩羹；在香港或美國的頂級餐廳，一碗燕窩羹售價高達一百美元。
從婆羅洲到泰國，亞洲（主要是東南亞）出產燕窩的地區不少，但巴拉望的燕窩乃是公認的極品。燕窩成了巴拉望的代名詞，西班牙人為此地命名為愛妮（El Nido，鳥巢）島。燕窩羹在這裡稱為 Nido Soup，是日漸流行的饕客級美食。傳統上，它只用作產婦分娩後恢復體力的補品。
金絲燕在菲國他加祿語中稱為balinsasayaw，塔格巴奴亞人則稱其salangani。早在西班牙殖民者到來之前，中國商旅和中醫研究者即前來此區，表達欲取得燕窩的意願，並與當地採燕人交易。
塔格巴奴亞是菲律賓最古老的部落之一，一般相信此地居民是該國原始住民的後裔，如今僅剩一萬人。儘管泰半已皈依天主教，但許多族人的生活仍與傳統信仰密不可分。除了保留大量儀式、節慶和舞蹈之外，當從事採集燕窩這般危險的工作時，人們仍然祈求神祇庇佑。
巴拉望群島的人民多半於隱密的小島上進行燕窩採集。他們對巢穴的確切地點相當保密，以防止對手侵入地盤、竊取豐厚的利潤。塔格巴奴亞人採收燕窩已有幾世紀的歷史，每個家庭都有其世襲的洞穴，詳細地點則代代相傳不外流。值得一提的是，即使燕窩的價值奇高，但由於燕洞所有權被視為遺產，因此爭奪洞穴的衝突鮮少發生。
男人們划著傳統獨木舟（bancas），從家中前往岩洞。他們徒手赤腳挑戰峻峭的海崖，身手之靈活、技巧之純熟懾人心魄，就連世界攀岩冠軍也難望其項背。任何尋常的攀岩者欲穿梭於銳利的石灰岩懸崖間，都得使用吊帶與繩索為確保，但塔格巴奴亞男子不必。
崖頂往往高出水面三十米，上崖之後，採燕人點燃以蕉葉浸泡樹脂再縛上木柱製成的火把，好在黑暗的溶洞裂隙中辨認金絲燕精心隱蔽的築巢位置。
傍晚，結束了一天的辛勤工作，男人們聚集在白色的沙灘上，舉行另一場世代承襲的重要儀式。他們用西班牙殖民時期發行的舊幣作為砝碼，為白天的採收成果秤重。這是他們信任的度量衡方式。
這些戰利品的確值得仔細秤重。當地華商從鄰近的島嶼帶來一箱箱的啤酒、蘭姆酒、煙草、米糧，以交易塔格巴奴亞人手中的「白金」。之後，中間商再將燕窩賣至馬尼拉、香港、中國及美國的中餐館。燕窩在菲律賓的售價可達每公克一百二十比索（二點五美元），而在燕窩的主要消費地——香港，質地最好、雜質與損傷最少的金絲燕窩，每公斤價值一萬美元。即使大多數的燕窩賣不到這個價位，甚至只及四分之一，但仍是利潤豐厚的好生意。
儘管塔格巴奴亞人是全菲律賓數一數二貧困的民族，他們卻說採燕的獲利不具任何意義。「我們並不需要錢，」四十二歲的菲利普微笑著說，「就像我們不需要鞋一樣。我們的目的只是延續先人留下的傳統。」
「我夢想著有足夠的錢送兒女上高中，」三十五歲的莫德斯托補充，「但是，當他們完成學業，我希望他們仍回到村裡，傳承上一代的生活方式。我希望孩子們不必去城市工作。」
燕窩的收穫季十分短暫，這是塔格巴奴亞人依然貧困的原因。在盛產的月份，某個家庭可以賺取上千美元。這數目聽來似乎不錯，但是這樣的好景並不長久；其他時節，除了靠捕魚賺點微薄收入之外，他們沒有別的生財之道。
為了維持產業的永續，理論上，採燕工作應當只在每年二月至四月進行。「如果你懂得正確的採擷技巧，」莫德斯托解釋，「燕子會回到原地築一個新巢；但如果你的方法錯誤，燕子很可能不再回來築巢。」五月至七月是金絲燕的交配季節，人們讓鳥兒平靜地繁衍後代，不受干擾。從此時直到十一月，男人靠捕魚勉力維持生計。到了十二月，他們會清理金絲燕鍾愛的棲息點，除去所有堆積的樹枝和雜草，為燕群回歸做準備，期待牠們再次帶來下一個豐年。
不幸的是，有些不規矩的獵人罔顧燕窩的固定採收季，只要見到夠大的巢就摘採，也不管巢中是否仍有待孵化的蛋，甚至未離巢的幼鳥。這些盜採者為賺取暴利，全年無休地搜刮燕窩，使得燕群及燕窩的數量銳減。為了防止這些未經授權的濫採，有些家庭會在巢址附近紮營守護。
傳統上，塔格巴奴亞是一獨善其身的民族，不與外界往來；這也是他們的部落文化得以完整保存的原因。然而，近年來巴拉望群島的觀光客數量急速膨脹，遊人們除了驚嘆於島上的天然美景，也前往某些較易到達的地點，觀看採燕人工作。
莫德斯托對遊客的湧入喜憂參半。「當二十年前，遊客們第一次造訪此地，我們不明白他們所為何來；如今，我們仍然不懂。不過，竟有這麼多人認為我們的家鄉如此美麗，情願不遠千里來看我們，這非常有趣。」
「話說回來，」 莫德斯托頓了頓，「這已是我們謀生的方式了。我們還有什麼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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