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您一個好消息,」陶津(Thaw Zin)爬上階梯到上層甲板來找我,「今天早上,船長發動引擎的時候,看見三隻江豚繞著我們的船游來游去!」他一邊說,一邊對我綻開了一個超大的笑容。「那我告訴你一個壞消息,」我回敬他一張索然無味的撲克臉,「我沒有看到。」我的語氣就像周圍的空氣一樣冰冷。昨夜的露水濡濕了甲板,此時朝陽剛從河岸遠方的地平線上升起,晨霧也漸漸散去。
就這樣,我們第二天的伊洛瓦底江下行之旅宣告啟航。雖然沒看見江豚令我心浮氣躁,但幸好還有許多有趣的事物以及美妙景色彌補失落,讓我不致太絕望。況且,我很清楚觀賞江豚最佳的地點是在到達曼德勒前的一座寺廟旁,距我們現在的位置還有兩三天的航程。我隨身帶著的兩本書,出自一百多年前的英國探險家與勘查者之手,兩本中都描繪了僧侶餵食近乎馴化的江豚的情景。顯然這個古老的傳統在今天仍然持續著,我們這艘納迪覺(Nadikyaw)號上的水手,個個莫不凝神留意著江豚的蹤影。我們將在這艘船上消磨四日,從八莫出發,直下曼德勒,飽覽伊洛瓦底江中游的風土人情。
納迪覺號有兩間組合式的艙房、一間小浴室,以及全體組員一共七人,其中包括一名年僅三歲的小女孩艾黑瑪(Aye Hay Mar),她是四十二歲船長高慕(Ko Myo)的女兒。不過,在日常工作中,她才是真正的船老大!因為只要她有任何風吹草動,或是發出一丁點「警報」,都會引來全船上下的殷殷關切。她的母親瑪仙(Ma Sein)為大夥兒做飯時也都會預留一小份給她。心情好的時候,艾黑瑪喜歡坐在父親的膝上,不亦樂乎地掌著舵。
有兩名水手特別地忙碌,他們坐在船頭、各執一根長竹竿,測試前方江水的深度,然後把深度換算成手指的數目,用手勢提醒船長。當河水有一點二到一點五公尺深時,我們大可以輕鬆愉快地航行;但是,若水深不到九十公分,船長便會關掉引擎,讓船順水緩緩漂流,以免船底撞到河床。雖然在冬季枯水期行船不若在汛期中那樣險象環生,但是想一路平安通過河道也是需要一番技巧的;我們就目睹好幾艘船擱淺在水流較淺的區域。當行經沙洲遍布的河段,不時還有插著白旗的小型機動船來為我們這樣的大船帶路;這些領航船都是當地人經營的。
我帶來的兩本書都是在距今一百四十多年前寫成的,它們記錄了一八六八至一八七五年間,伊洛瓦底江上最早期的輪船航程。約翰安德森(John Anderson)和陶博斯惠勒(Talboys Wheeler)這兩位作者,都特別記載了第二峽谷(the Second Defile)這個位在八莫南方、深約兩百五十公尺的石灰岩陡峭峽谷。安德森繪製了一幅黑白相間的版畫,惠勒則用一幅水彩畫來表現。我拿著書比對眼前聳立的絕壁,試圖緬懷昔日的山光水色。而事實上,從英國殖民時代至今,伊洛瓦底江兩岸的景致變化並不大,星羅棋布的漁村和稻田百年依舊。或許,最明顯的古今差異是船舶。現在,江面上除了最小的手划船之外,清一色都是動力船。我們連續四天順流而下,始終沒有看見惠勒水彩畫中的那種帆船。
每行經一個小村莊,總有數不清的人們在江邊沐浴或洗衣裳。即使飲用水也是從江中汲取而來,居民用牛車從岸邊載運大桶大桶的水到地勢較高的村落。據說,在某些地區,汛期與枯水期的水位差距之大,上看十到十五公尺那麼多。沿著河岸的眾多小舟上,漁夫們正撒網捕魚。在每日的航行中,我們都會向漁民購買新鮮的魚類以及大河蝦。
安德森在一八六八年所記錄的,並不只是伊洛瓦底江水的動盪,他也同時寫下了河岸上的紛擾不安。克欽人綁架平地人上山時有所聞,有時甚至將擄去的人口販賣至其他地區為奴。因此,在那個危險的年代,村民們經常沿著河流搬遷,並藏身於伊洛瓦底江兩岸沉積形成的高地平原上。如今,險惡的匪徒早已成為過去式,緬甸政府以集權統治掌控了全國絕大部分的地區。不過,儘管政府再三明令限制,淘金業在流域內仍十分盛行。非法業者使用原始的手法淘洗金沙,使得大量的汞和鉛直接排放入河流中。
早期的典籍中也有許多野生動物與鳥類的生態記錄。我們看見許多的瀆鳧和鸕鶿,牠們都是從遙遠的北方來此過冬的候鳥。在一個渡船頭,我們看到兩隻正在卸貨的大象;而續往下游,我們終於與江豚歡喜相遇了。南行的第二晚,我們停泊在伊洛瓦底江西岸的一個小村莊通漢(Thone Han),此間居民約有三百人。猴子數量顯然不少,我們看到通漢村頭目通健(Thon Kin)帶著一歲大的寵物猴在村中散步。他為這隻母猴取名為「Nenta」,和一位仰光的著名女影星同名,並替牠穿上鮮豔的襯衫和花裙。通健表示,他們的村子後方仍不時有老虎出沒,也因此,當地崇拜自然的神廟裡供奉之守護神祇中,有位女神的座騎正是一隻兇猛的老虎。由於時序剛巧進入了中國曆法的虎年,我們看見這個畫面時,還真有點兒心神不寧。
數百年來,伊洛瓦底江是這個國家不可或缺的南北運輸要道。在一八七六年至一九四八年之間,英商投資的伊洛瓦底艦隊公司(Irrawaddy Flotilla Company)在此建立了一支全世界最龐大的內河船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的全盛時期,它擁有六百五十艘蒸汽輪船和數以百計的平底駁船。當一九四一年緬甸遭日軍入侵時,至少有五百五十艘船艦被忍痛鑿沉,作為堅壁清野、抵抗日軍之終極手段。如今我們在江面上遇到的大型輪船,吃水淺、泊位寬,仍與當年的船型十分近似 。
自卡塔(Katha)以降,最常見的江面景觀就是熙來攘往的超載渡輪、竹筏、木舟以及木造駁船。竹筏順流漂至下游後,將拆解作為建材出售。我們停船與其中一位控制竹筏的船伕攀談,他必須在江上漂流十八天,才能到達目的地。此外,還有一種特別設計的船隻,每一面都搭了木造鷹架,看上去就像一艘三體帆船;而每一面也都吊掛著許多圓木,最大的主幹則浸在水中。一整隊的這種怪船被最前端的一艘小拖船拖著行進。至於平底駁船則是載著大型的木材駛向下游,很可能是在仰光轉運,再送至國外市場。我看著遠方綠色的山脈,心想:不知有多少山頭在伐木大亨的鏈鋸下犧牲,成為了不毛之地?
緬甸,這個資源豐富、站在現代化門檻上的國家,她的命運似乎也像其他許多擁有豐富資源的亞洲國家一般確鑿;彷彿註定會被某些急於賺取暴利的人把持,承受不當政策與過度開發帶來的全面性環境毀壞。儘管如此,我仍然樂觀看待緬甸的未來,我始終認為這個國家仍有一絲希望。尤其欣慰的是,大多數緬甸人民依舊秉性純良、友善且好客。
伊洛瓦底江乃是緬甸的大動脈,它的搏動反映出這個國家體質上和情感上的動能。它發源自喜馬拉雅山腳,一路由北向南奔向印度洋,將這個國家的主要疆土分成東西兩半。我的足跡踏遍緬甸北方的密支那、南方的仰光,也造訪過東部的撣邦,以至西部的若開邦。旅途中,我經常想像著緬甸理想的未來。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在他第一部小說《緬甸歲月》(Burmese Days)中描寫了他在緬甸擔任殖民警官那五年多的日子。就像其他大多數警官一樣,他也有一位當地情人;不同的是,他在對殖民主義幻想破滅後辭職,成了一名社會主義者(而後他寫出《動物農莊》(Animal Farm)和《一九八四》(1984))。 然而,歷經多次旅行後,我對緬甸的印象,卻和大多數西方政治或社會批評家相左;我並不屬於「歐威爾派」。
泰半的緬甸人民仍然維持基本的生活形式,這讓我深深震動。儘管外國媒體總是聚焦在這個國家的政治局勢上,但我所看見的卻是一個衣食無虞、樂天知命的民族。即使在這個國度較為偏遠的地區也無二致;而在如克欽邦和撣邦這般由叛軍及半獨立軍隊盤據的區域,某個隨興造訪的遊客也感受不到政治或軍事上的緊張氣氛。截至目前,亞洲其他地區因過度消費與時髦生活帶而來的諸多罪惡,似乎也尚未滲透至此。在我走過的小村落裡,沒有人在意關不關門,更不用提鎖門了,家家戶戶連個門閂也找不到。人們過著如此簡約的日子,幾乎沒有物質生活可言,卻也免除了先進發達國家中人民的壓力與弊病。
雖然緬甸擁抱經濟改革的腳步相對遲緩,但它也因而保有謹慎選擇的機會。當這個國家終能通過重重關卡,駛上全球經濟高速公路時,它或許可以記取前車之鑑,避開別的國家在邁向繁榮過程中曾經墮入的陷阱。幸運的話,緬甸不僅不會重蹈他國覆轍,更將為此古老的王國至少保留住一些最貴重的自然、文化以及社會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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