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的海上瑰寶
陸地探險家的海洋之旅
我們乘坐著全長十八公尺的遊艇墨吉(丹老?)公主號(Mergui Princess),探訪緬甸最南端的海岸線。幽暗中,兩艘刨空的獨木舟,靜靜地划過了我們的船舷。不一會兒,兩隻岩鷺徐緩地滑翔著,降落在沙灘附近裸露的岩塊上。這片人跡罕至的墨吉群島,其實與南邊的泰國普吉島相距僅僅七小時船程。清晨五時三刻,東方初露一抹魚肚白,而大地依然籠罩在夜色中。昨夜是滿月後兩晚,此刻西方天際仍垂掛著一輪微缺的落月,比東方日出前的微明更為耀眼。
本來我是為了如廁才起身,然而面對此般怡人美景,我決定不再留戀夢鄉。前天晚上睡在船艙中,空氣稍嫌窒悶,因此昨夜大夥兒都選擇在前艙上的甲板露天而眠。某些船員們則照舊睡在船尾甲板上。一簇簇的小雲朵綴滿了整個天空,隨著黎明的迫近,雲朵變得蓬鬆而豔紅,把天空映成了一座色彩斑斕的圓頂。啁啾的鳥鳴也愈來愈嘹亮,喚醒了沉睡的叢林。我們在肯坦謝(Kyunn Tann Shey)島停船靠岸,它是墨吉群島中較大的一座島嶼,風貌極為原始,緬甸政府正著手將其規畫為自然保護區。
這是我們乘坐墨吉公主號於海上航行的第三天。五年前開始,這一帶的沿海島嶼開放觀光,但是至今仍然鮮少有遊客造訪;這是因為這些島上幾乎沒有任何的基礎建設,旅遊業難以推展。所幸此番來訪,島上仍有兩艘遊艇可供租用,讓我得以尋幽探祕。令我最感興趣的是在島與島之間流轉遷徙、有「海上吉普賽」之名的莫肯(Moken)人;此外,我也想深入了解此區沿海漁村的現況。
航行的第一晚,我們的船在紅猴島(Myauk Island)下錨,島上有一處緬甸海軍基地。我們到達時天色已晚,只見不遠處有三艘漁船停泊。次日早上起床,我一望見潔白的沙灘和清澈的海水,便無法抗拒地跳下水游至岸上。上岸後,我遇到了一位緬甸漁夫和他的年輕助手,他們將漁船停靠在海灘附近。
穿著一件俄共T恤的繆覺圖(Myo Kyaw Thu),今年二十八歲,從事近海漁業已有十年。連續在海上工作十天後,今天是他的上岸休息日。他還得繼續工作兩個星期才會返航回家,並將他的漁獲運過邊境賣給泰國人,因為泰國市場的魚價比緬甸好很多。一般來說他不捕撈魚類——即使是石斑或海鱸魚這類在鄰近的亞洲市場上可賣得高價的魚類也不捕——而選擇只捕烏賊,因為烏賊較好存放、較能維持鮮度,也賣得較好。
雖然繆覺圖每次出海最長不過一個月,但他足可捕獲價值高達一千美元的烏賊。若扣除三百美元左右的成本,他仍然可淨賺七百元,在緬甸的沿海區域,這是筆相當可觀的收入。由於正值陰曆滿月前後,月光明亮,他使用一個籠子捕捉烏賊,籠裡掛著一串烏賊卵作為誘餌。如果是在沒有月光的晚上,他會利用船上的聚魚燈吸引烏賊,並用釣線來捕捉牠們。不過,到了季風季節,他也只能留在緬甸最南端的港市高東(Kaw Thaung)不出航。
檢查完今天的漁獲後,繆覺圖將烏賊分裝入一個個塑膠箱中,再將這些箱子排放進一個大冰櫃裡。我開口向他買一些烏賊,他卻問我可否用白米來交換。遊艇上的食物足可讓我們繼續航行多日,因此我一口答應,請他過來我們的船上進行交易。才回到遊艇不久,繆覺也就拎著烏賊來了。我們用一公斤白米向他交換兩公斤的烏賊,在我看來,這是一樁物超所值的交易,我們撿了大便宜。於是我給了他一些罐裝汽水當作找零。
當日稍晚,我們遊覽了其他幾處島嶼。「一一五」是一組三個小島暫時的名稱,這裡未來將會成立一座渡假村。不過,緬甸政府對其邊陲地區的控管素來嚴格,渡假村的計畫想要實現,可能還需要許多年的時間。在附近的農威島(Nyaung Wee)上的漁村中,有幾家茅草屋頂的雜貨店,販賣著漁民所需的基本用品。由於島上有一條淡水溪流,村民得以全年都居留於此。每年僅有一次,他們會從雨季時居住的東海岸遷徙至乾季時居住的島嶼西側。我向一家商店的老闆凱英隆(Kying Lone)請教,附近是否有野生動物出沒,他告訴我這座小島上有獼猴、赤麂,甚至野豬,讓我吃了一驚。
號稱「海上吉普賽」的莫肯人,過去以特殊設計的漁船「卡幫」(Kabang)為家,來往遷徙於安達曼海域的島嶼間。時至今日,此等景象已不復見。來自法國的父子檔學者皮耶伊凡諾夫和雅克伊凡諾夫(Pierre and Jacques Ivanoff)記錄下這個族群的變遷,是為關於莫肯人的最後一篇研究。莫肯人的傳統船隻是以單根樹幹挖空製成船底龍骨,再以棕櫚樹的葉柄層疊編成高高的船身側板,這種船型持續使用至七○年代初。到了八○及九○年代,船隻的製作運用了新的技術和材質,以木板取代了棕櫚葉柄。然而,即使是這種綜合了新舊工法的改良式漁船,如今也已十分罕見。過去的莫肯人旱季時在漁船上生活,雨季時則搬到岸上的茅草屋。今日他們雖然仍以捕魚為業,但幾乎所有的漁民都已經在岸上定居了。
在面積較大的肯坦謝島以南,還有個較小的柏趙島(Bo Cho Island),我們在此參觀了一個碩果僅存的傳統莫肯村落。村中大約有一百三十戶人家、六百四十位居民,其中包括一些移居至此的緬族漁戶。在村中,我們看見不少以樹幹挖空製成的獨木舟,卻只看見兩艘改良式的漁船。其中一艘老舊不堪,業已廢棄;而另外一艘則是接近完工狀態,大約十二公尺長。那根製作船底龍骨的巨木,必定是從島上叢林中砍伐下來的。可惜的是,這艘船很可能永遠無法完成,因為族中唯一嫻熟造船技術的老師傅烏卡薩(U Kar Sar)已經決定退休了。
當問起村中耆老們的年齡,竟沒有人能回答出來。在過往的生活形態中,根本沒有人數日子、算年歲烏卡薩的頭髮雖已經掉光,卻有著黝黑發亮的膚色和鋼鐵般的體格,看上去大概七十開外。他靜靜地嚼著檳榔,與我們對坐相望,卻始終未發一語。經由他的侄兒解釋我們才明白,烏卡薩已失聰多年。這是由於他自年少時便經常徒手深潛(無裝備潛水),長年累積下來造成的損害。年輕的時候,他甚至常潛入將近二十公尺深的海底捕撈海蚌、海龜,或是叉魚。村民向我們展示了一支老魚叉,為我們示範老一輩漁夫的捕魚技巧。我意識到,隨著烏卡薩的年華老去,莫肯人某些最重要的遺產也將隨之走入歷史。
我們所造訪的島嶼中,最偏遠的一座是瓊皮拉島(Kyunn Phi Lar),此地與高東市港口的距離大約是八小時船程。我們這艘遊艇的船長高昂泰(Ko Aung Htay)來自毛淡棉,他在緬甸南部海域已有六年的航行經驗。據他說,瓊皮拉島擁有無與倫比的珊瑚美景。島上只見零星幾間小鋪,為漁民們供應簡便的食物,而且都只開張兩年左右。在那之前,無人涉足此境。
當我們每天過午及傍晚下錨用餐時,總有成群的魚兒繞著遊艇興奮舞蹈,只等船員將吃剩的米飯和菜肴倒下,便狼吞虎嚥一陣爭食。清透見底的海水將我們包圍,即使有些水域超過六公尺深,海底景觀仍一覽無遺;我們的船就如同航行在一座生氣勃勃的水族館中。
我划著一艘小舟,探訪珊瑚礁,享受了一整日的寧靜時光。只要加上面鏡和呼吸管,這兒就是潛水天堂了!無須潛至深處,即可看見熱帶魚優游於形形色色的珊瑚之間。退潮時分,孩子們在海灘上嬉遊,撿拾蛤蜊回去加菜。不僅珊瑚露出了水面,遍地海膽亦俯拾可得。在日本,海膽可是餐桌上的珍饈,但這兒的人們對牠似乎不感興趣。我瞧見一隻色彩斑斕的海星受困在潮水退去的淺灘上,正用腹部的吸盤緩步移動著;更妙的是,我們還見到了令莫肯人相當畏懼的Salon Kyauk 魚(意即「莫肯人害怕」),據說牠會像一枚魚雷般地直直撞擊船身。牠游泳時,魚身大幅露出海水,姿態宛如在水面飛舞,並運用其極為強勁的尾鰭,配合細長身軀,迅捷地向前挺進。我暱稱牠為「麥可」(美國泳將麥可菲爾普斯)。
墨吉公主號的船齡只有六年,然而維修管理似乎不甚嚴謹。不但船艙和甲板都磨損得厲害,行進時船身還會不時向右舷偏移,而且每天晚上都得啟動發電機,將貨艙內的積水抽乾。某天我還目睹了更令人不安的一幕:當時我們正前往一座小島,航程約為三小時,我發現船長離開駕駛座、進了廁所後就一直沒出來。我走到駕駛艙探看,那是個大約四點五平方公尺的小房間,船長的木板床就在駕駛座正後方。我看到兩個船員睡在那張床上,其中一人的某隻腳撐著舵輪,大概是在穩住船的行進方向,使它不致偏離航道吧。
船上的大廚覺梭(Kyaw Soe)餐餐都端上豐盛佳肴,讓我們大快朵頤,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烤烏賊、烤魚(他們每晚都釣魚)、炸螃蟹、冬蔭海鮮湯,甚至咖哩料理。有一名船員,白天看上去總是無精打采,一到晚上卻精神振奮。我都喊他「米老鼠」,因為他對我們留在船上的水果和洋芋片興趣極大。第一天早晨,我就是在船艙角落一堆龍眼殼旁邊發現他的,而他的另一邊就是我們帶來的香蕉。
在我們體驗海上吉普賽生活、遊歷各座島嶼四個晝夜之後,似乎是時候回歸陸地了。倒不是因為已經付不出租金(儘管租一艘船並不便宜),也不是因為缺乏食物、燃料或清水;而是因為經過四天,冰櫃裡的碩大冰塊已然融化殆盡,溫熱的啤酒實在令我們難以入喉。
於是我們向高東一路返航,南行途中又在鯊魚島(因為該島嶼形似鯊魚的背鰭)稍事停留。在一處隱蔽的珊瑚海灘上,一艘漁船兒之母號(A-May-Thar)孤獨地停泊著。船長兼船主高昂萊梭(Ko Aung Hlaing Soe)今年四十二歲,從事漁業已經超過二十年了;看船上那些綿長成串的聚魚燈便不難斷定,他的專長是捕烏賊。每一趟出海通常都是一整個月,而他們才剛渡過這次出海的第一個晚上。
我們想購買一些新鮮烏賊。他們將昨晚剛捕獲的六公斤烏賊交給我們,卻不肯收取分文。儘管我堅持要付錢,船長仍只是抽著雪茄,對我微笑著。如果運回高東的魚市,這些烏賊的價值肯定超過三十美元,但在海上相遇,漁民們卻慷慨地分享擁有的一切。這場最後的邂逅為來自陸地的我們上了一課。除了游牧民族之外,這般共享的美德幾乎是失傳了。
投入大地與河流的探險已有數十年,但這一回的海島之旅,給了我截然不同的體驗,令我求知的心靈和探險的精神深感饜足。海上航行滿載著豐盛和新奇,唯一的險惡也僅是讓炙熱的陽光灼傷了肩膀和背部——而這不過是一名海洋探險家最基本的職業傷害。墨吉群島的原始風情在我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我多盼望當我下次回來,一切仍能美好如昨。縱使莫肯人不再遵循最傳統的生活方式,惟願那原始而硬裡子的捕魚之道,在今後數年內仍能延續。
一座座覆蓋著熱帶叢林的島嶼以及深綠色的海洋,讓我不禁聯想起質地最上等的緬甸玉;而那拍打著沙灘、晶瑩剔透的海水,以及生生不息的珊瑚林,也好似這個國家最頂級的翡翠。但願這些璀璨的海上寶石繼續映照著緬甸;也願她在緩慢但確切的現代化過程中,仍能留住一些在別處已不復見的古老品質和自然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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