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誌譯稿】一方時間停格的土地

作者：黃效文（Wong Hao-man，中國探險學會會長）
譯者：程嘉華
出版者：經典雜誌，2010

昨天是二○○九年的最後一天，也是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的最後一天，我欣賞了絕美的夕照。太陽於傍晚五點四十五分沒入熱帶平原的西方天際。同時，月亮已經東升至地平線上約莫十度角位置。這晚適逢滿月，於是我也享受到了一場至美的月出。同時觀賞日落和月出，這果真是屬於我的完美時刻。

而今天，二○一○年的第一次日出，同時也是下一個十年的第一次日出，必然也會相當特別。此地的絕佳美景，正是我踏上這片遙遠異域的原因。你可以說我是個浪漫派，但我的浪漫總是與土地、人民以及日月之下的萬物同在。

我下榻於緬甸朋友翁茅（Ohn Maung）經營的妙烏公主度假村（茵萊公主度假村也是由他經營）。早上五點，我被晨喚叫醒，一輛敞篷的吉普車已在門口等候。在清晨冷冽的空氣中，我們驅車十五分鐘，前往附近的寺院。一路上，除了街邊有些供早起者取暖的營火發出亮光，四周仍是漆黑一片。有少數的小吃攤已經開門，但都只點著蠟燭或油燈。除了我們這輛吉普車引擎發出的哮喘聲之外，萬籟靜寂，間或只聽聞幾聲雞啼。

我們在一座山丘下停車，步行上山，山頂矗立著一座古老的佛塔。此處視野極佳，可毫無阻隔地望見遠方的山區，整個平原全在我的腳下。晨光中，薄霧漸漸升起，眼前的三座寶塔形成了一幅翦影。我只能勉強辨認出在下方廣闊的叢林中，零星散布著一些孤立的房舍和小村莊。

當天色逐漸由暗灰轉為帶著微微的藍，然後再化為淺粉紅、橙色，直到大紅色，一座天堂在我眼前出現。我像是一個坐在大自然劇院中的觀眾，靜靜瞻仰其宏偉瑰麗的演出，這是場整整一小時的色彩大秀。最後，山脈的間隙中透出了一點閃耀的曙光。這光芒彷彿逐漸不怕生似的愈來愈大、愈來愈亮；突然間，整張臉龐都跳了出來。旭日照得眼前的這片大地熠熠生輝。我參與了新年度的第一個日出，它美妙得讓人心滿意足。

我遠離塵囂、不辭千里而來見證這一刻，而回程也將是一段漫長的路途。此地的步調非常緩慢，我拄著拐杖（由於不久前腳踝受傷之故）踽踽而行，倒也恰恰融入了若開（？Rakhaine）人完美的生活節奏。

妙烏曾是若開（阿拉坎？）王國的首都，該王國於西元十五至十七世紀間國力最盛，之後漸漸式微。荷蘭和葡萄牙派遣的海員與特使，都曾記錄下王國最風光顯赫的那段日子。一望無際的稻田以及迷宮般的灌溉渠道，是這一帶典型的風景。在農作物生長的季節，正當鄰國孟加拉與印度因乾旱而飽受歉收所苦，此區卻受惠於季風帶來的豐沛降雨，滋潤了整個平原。

自從王國消失，這片夾在孟加拉與緬甸大陸間的土地，也跟著被時間淡忘。唯一殘存的輝煌，也許就只有古老的皇宮城牆，以及星羅棋布山丘上矗立著的眾多佛塔。不過，在鄰近村莊的磨坊中，碾米機仍然忙著脫去稻穀的殼，盛接出一袋袋的白米，向東運送至仰光或西行運送到孟加拉。妙烏確實是緬甸的米倉。此區昔日另一項出口商品——大象，如今已不復見。船是目前主要的運輸工具，因此，造船業仍是一項重要行業。

即使是今天，妙烏市區每天也只供應兩小時斷斷續續的電力。若你在傍晚或清晨沿著村莊道路散個步，便會輕易發現人們拿來照明、取暖和做飯的不過是蠟燭、油燈和薪柴。這裡的早市琳琅滿目並且十分「有機」（容我借用這個現代化且經常被濫用的字眼）。我特別熱愛市場中賣魚貨的攤位。這個角落真是全市場最生猛的地方，從小魚、小蝦到鱸魚、虎蝦應有盡有；買家、賣家，甚至連待售的貨品全都動個不停。這裡甚至販賣高蛋白美食——水甲蟲，還依照大小和品種分類。沒有當場賣出的魚蝦，經曬乾處理後會送到其他特定攤位去賣。

大虎蝦半公斤的售價為三千緬元，這對當地居民來說是個天文數字，但對我們來說只是區區三塊美元而已；一般明蝦半公斤的售價則是三百緬元；而其他海鮮的價格多半只是上述數字的零頭。人們手上的紙幣都已磨損、撕裂、陳舊不堪，彷彿隨時會碎在手上，但這些行將支離的紙幣卻說明了：貨幣原本就是為了取代以物易物而印製的一種便利交易的媒介，它的功能本不包括儲蓄或投資。

在坦卡納迪（Thainkanadi）河流經妙烏之處，有多艘機動內河船航行其上，不過手划船與獨木舟更為常見。我登上一艘速度緩慢的內河船，從濱海的實兌沿著卡拉登（Kaladen）河上溯至妙烏。在鄰近三角洲的區域，我遇見許多帆上盡是五顏六色補丁的小船，也看見幾艘來回巡航於河道上下游、需要多位槳夫同划的較大船隻。如果你夠幸運，還會見到成群的江豚跟在船邊，而眾多鸚鵡正飛在你頭頂上。這樣充滿田園詩意的自然風光，從古至今改變不多。

對我們這些生活在快節奏現代世界中的人，至妙烏度假具有療癒的效果，是一趟回歸自然原始的舊日時光之旅。假如來到這裡卻感到生活乏味，你可能是感染了都市叢林的文明痼疾。在妙烏，「回歸根本」既不是口號也不是陳腔濫調，而是生活的真義；過去如是，現在亦如是。可惜的是，就像世上的其他許多地方一樣，妙烏的河流遲早會被污染，而人民也將腐化。儘管如此，在不久的將來，我一定還會回到這裡，祈盼那時能再度看見完美的日出與日落。